作者:王 晨
——关于邱振中的《状态-Ⅳ》及其他
在对诗歌的阅读过程中,很自然就会在脑海里设置一个层次分明的参照系统,此种类型的诗是属于现代诗还是古体诗?如果是现代诗,那属于何种流派?这一个个的提问把诗歌作为一个与自我有距离的客体放置在流水线上,然后再一个个贴上同样有分寸的、冷漠的标签。这仿佛就完成了阅读的过程。这种过程伴有现代性的种种特征:对任何事物都进行程序化的分类的处理,这符合现代社会高节奏、强调效率的特点,即使对诗歌这样的对象也不例外。
而我们应当有所例外,而诗歌也因其自身的特征应当获得一种特殊的赦免权——区别于那些种类繁多的产品说明书、堆积如山的法律案例——这些东西有助于把我们的人生变成高速运转的程序,但在“心灵”这个序列上,它们再多却也于事无补。
诗歌,是不可取代的。
克尔凯郭尔这位关注存在的宗教哲学家在谈到人的本质时,把人这种存在者规定为总是大于“类本质”的一种存在,每个个体人的人都拥有多于作为类的人的特性。在这个意义上,诗歌也是如此,每一首诗都有在它所属流派之外的更多的特性。同样,每一个诗人也是如此。
在这种视野下,我们可以超越地谈论诗歌,诗人和他的诗歌也不只作为一个被研究的客体出现在我们的眼中,我们关注他与这个世界相遇的方式,与此同时,我们的心灵也将在与他一起通往世界的小径上狭路相逢。
阅读邱振中的诗集《状态-Ⅳ》是在深夜。翻开这些文字,感到这些文字是属于黑夜的。黑夜使日常事物隐匿,给纯粹的思维留下了余地。它们不属于在午后慵懒的阳光下,伴随着一壶茶,所进行的那些轻松的阅读。
意象的快速转移,对形上的关注,使得每一个词语象密集的鼓点一样,敲打着阅读者的思维。“以无意敞开的洞穴移入形体,以它未曾凝结的姿态穿过,僵持着的时间把一批次要细节,压进两侧岩壁”(《诗》)。此类的句子在他九十年代早期的诗歌中反复出现。从中你可以窥见,他眼中的世界,以及他最对这个世界的哪一部分是最关注的。这样的诗歌在保存自我精神世界的纯粹性与完整性之外,却存在着一种危险。他的诗中对日常事物的疏离,使得这些诗歌本身于现实世界产生了一种距离感。
例如“时间”这类的词汇,有时是属于形而上学领域里的叙述方式,在哲学家的词典里,此类词是需要被精确定义的,精确定义之后又被放置于特定的领域里。诗歌不可能提供足够的篇幅让你去定义某个词汇,你只能运用诗歌的整体结构对此进行定位,它的具体含义作为细节镶嵌于一首诗的整体中。“时间”这种词汇也可以在这种整体定位中回归一种非哲学式的日常意义的使用。例如在里尔克的诗歌中有这样的句子“向天使颂扬世界,不是那不可言说者,你不可能向他夸耀所感觉到的荣华;在宇宙中,你更其敏感地感到,你是一个生手。”“天使”、“世界”这些词汇因为一个“生手”的出现,使得这些词从冰冷的形上领域一下子变得温暖起来。但是,邱振中的诗歌不仅在词汇上,而且在整体结构上都与日常生活保持着距离,象一种私人语言,作者在这种语言中进行着对自我精神的探索,而这种探索象一扇门,阻隔了绝大多数的人。站在门外的人或者忽略门内的一切,或者以为已经进入了这扇门,而实际上,只有作者一个人才深知门内的一切细节,除非他愿意去解释一些什么。而一个读者最大限度的欣赏也只能源于对这种语言及作者此种关注的纯粹。
邱振中在他的《诗学手记》里对这种状态有一种自为的反思,他认为“题材的深藏、隐没看来使我们疏远了这个世界,但它实际上使我们摆脱了与许多有形事物的冷漠对峙——对非关切身利害的事物产生巨大的热情”。他的这种热情是孤独的,并非那种可以让许多人一起激动的“煽情”。锋利的词语,带着他的热情深深地嵌入日常生活,日常生活也因他的介入变得有点陌生——其实对任何人都是一样,每个人眼中的世界都或多或少地有所不同。只是对于孤独的诗人来说,他眼中的世界在更深的程度上取消了“世界是一个共同体”的可能。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够从一个人眼中的世界反观到这个人的内心。
孤独的热情,是很多诗人对这个世界都具有的一种感受。在邱振中这里,他的热情尽管孤独,但并不阴沉消极,他是对这个世界怀有一种欣喜和热爱的。他的锋利,也是因为这种热爱所具有的快节奏,使奔腾的血液像子弹一样射进日常生活,并深深地扎根,不会把这个世界和自我炸得四分五裂。
有时候,你会发现他的诗中会出现经常在保罗?策兰诗中出现的词汇,但他却没有策兰诗中的那种绝望。策兰诗歌中的绝望是一种切肤之痛,他偶尔的快节奏让人感觉到痛苦到饱和状态时一种重复的发泄,例如他早期的诗作《死亡赋格》。而在他节奏缓慢的诗歌中,这种绝望以一种趋近死亡的方式进行着,在策兰的诗作《冬天》里有这样的句子,“岁月会轻轻地医治伤口,还是割得更深?/ 在我的星辰中如今漂浮着断裂的琴弦 /它们来自一架刺耳难听的竖琴……/在它上面有时也调出充满玫瑰的时间。 /在熄灭:一次,再一次…… 那会怎样,母亲:醒来或是受到伤害——/假如我也已沉入乌克兰的雪中?”策兰眼中的世界是灰色调的,灰的让人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唯一的自由就是把自己变成黑色,从灰色的世界里把自己拿去——这就是死亡。
同样的词汇,在生命的不同底色和背景中,给读者完全不同的意义和感受。我们不能说哪一种更贴近艺术的本质,也没有一种技术的标准可以衡量不同诗作的价值,生命的存在本身是与任何技术含量无关的,我们对诗人所能表达的感谢,只是因为他们可以更加熟练地用语言编织出他们生命的底色,让我们得知,这个世界的多种可能性。
邱振中的生命底色是暖色调的,他早期诗作中给人锋利的感觉,在于生命力的蓬勃所带来的快节奏,他后期的诗歌,节奏感却渐渐慢下来。在他的新作里有一首《月亮的手》:“我们都不喜欢的歌/但一个人说:他爱/于是我们深深地/触摸你,如触摸一个陌生的声音/你说:我爱//月亮的手不能继续移动/你我的手停住/如最高的枝条上的/虚空/的无//你隐藏的悲欢/在一个小小的许诺中/你说:/谁说的不可能?/远方是我们的城市/与家无关的城市/每一次为我们打开门/打开/铭刻在空中的咒语:/我们在高处才能相见/但是在更高的灯火里/你说:那不是/那不是”。在这首诗中,让人感受明显得就是节奏感的变化,这个变化意味着在他看待世界的眼光里多了一种从容。在这种变化之外,一些在早期诗歌中存在的东西依旧没有丧失。虽然这首诗歌中充斥着“陌生”、“虚空”、“远方”这种与世界保持距离的词语,但“爱”、“深深地”、“触摸”这些词语的出现使诗歌的整个背景融合于温暖的色调里。
对这个世界邱振中一直使用着一种积极的眼光,即使它有时冰冷地让人绝望。
同样认真地生活着,保罗?策兰用自己的死亡沉入世界的黑暗,但这个世界只有一个保罗?策兰就够了。
一个保持赤子之心的人在认真地生活,积极地思索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关系,不管是远还是近,世界是与自身切身相关的,生命本身是不能被随意否定的。即使海德格尔把在世之在归结为“烦”,但他还是鼓励人们追求一种本真的生活状态;即使这个世界有时无意义地让人绝望,但西西弗斯还是每天重复把石头推向山顶,从而赋予生命别样的意义。